曾遭酷刑的中国人权律师获刑五年
现年五十多岁的谢阳是两个女儿的父亲,是中国一位备受敬重的知名人权律师。
三月底,中国法院以"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"判处谢阳五年有期徒刑。这项罪名定义模糊,长期被当局用于打压维权人士和人权律师。
谢阳的前妻陈桂秋目前与两个女儿流亡美国,她在 X 平台上指出,这项有罪判决的依据仅是几则微信贴文。谢阳最初于2022年1月被捕,起因是他抗议高中教师李田田遭到了任意且违法的强制精神病关押——当时怀有身孕的李田田,仅因在网路上发表政治敏感言论,便遭此对待。
谢阳是中国遭受迫害最为严重的人权捍卫者之一。过去十年间,中国共产党几乎动用了所有针对政治异见者的手段打压他。
强迫失踪
2015年,谢阳在中共秘密的指居系统中被关押六个月,这是「709大抓捕」打压人权律师行动的一环。他在指居期间的经历,收录于我们出版的《失踪人民共和国》一书中(摘录见下文)。
酷刑
警方在指居期间及拘留中,谢阳多次遭受警方施虐,包括强迫长时间保持压力姿势、拳打脚踢以及剥夺睡眠。
株连
2015年指居期间,警方威胁要伤害他当时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。这是中共惯用的株连手段。2017年,陈桂秋带着女儿逃离中国,使警方无法再以此要挟。
强迫电视认罪
2017年,谢阳两度被迫在电视认罪节目中出镜;并被要求推翻此前有关遭受酷刑的传闻,转而声称在羁押期间获得了妥善照顾。
伪释放
2017年谢阳获释后,名义上虽被允许回家,实则处于严密监控之下,有时甚至遭到软禁——中共的这套做法被称为”伪释放”。警方在谢阳住所隔壁租下公寓,并在走廊安装上锁的铁门以控制他的行动。
隐匿羁押
2022年1月谢阳被拘留后,他的律师和家人连续数月无法找到他的下落。据悉,看守所刻意未以其全名登记,这是中共惯用的手段,旨在切断政治犯与外界的联系。
剥夺辩护权利
在指居期间,谢阳被拒绝会见律师。2022年1月被拘留后,谢阳同样被禁止会见律师长达十个月。2020年,谢阳的律师执照因从事人权工作而遭吊销。此外,据媒体报导,2025年谢阳的两次秘密审判中,均无律师到场。
按已服刑期计算,谢阳应于2027年1月获释。但他极不可能被允许离开中国与前妻和女儿团聚。可预见的是,他将面临严密监控、被禁止取得护照(这是中共日益扩大使用限制出境的一环),甚至可能再被软禁(即所谓的伪释放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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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阳对其2015年遭受指居的叙述,收录于我们2019年出版的《失踪人民共和国》一书中。在今年稍晚将推出以外籍被指居者为主题的第二版之际,我们在此重新刊载初版中谢阳篇章的节选。
2011 年,谢阳曾尝试前往中国东部的一个村庄,探望当时被软禁的盲人律师陈光诚。然而,他还没走多远,就被看守陈光诚的政府雇佣的黑恶势力抓住。他们毒打了谢阳,并将他丢弃在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。据他的好友陈建刚所述,那次经历对谢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并激发了他从那时起致力于捍卫人权。
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谢阳代理了各类案件,其委托人背景十分多元,包括:新公民运动的成员、中国民主党的成员、遭受迫害的基督徒以及被非法征收土地的受害者。陈建刚提到,谢阳凭藉着坚韧、勇气以及任劳任怨的性格,在朋友间赢得了“谢骡子”的绰号。
谢阳的故事是基于他本人告知律师在指监期间遭遇酷刑的证词、以及保护卫士与谢阳的家人和律师的采访内容.
谢阳前往洪江,为一群农民代理土地纠纷案件。 “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,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工作,”他当时的妻子陈桂秋回忆说,“没有理由认为会有什么危险,或和其他时候不同,更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情。”
被抓捕当天的早上,谢阳还在酒店房间睡觉,一群男人强行闯入,有穿制服的,也有穿便服的。他们没收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:电话、笔记本电脑、律师执照、钱包等作为证据。他们接着把谢阳和他的助手小魏一起带到当地派出所。小魏在24小时后被释放。
那天晚上谢阳被绑在派出所的椅子上,不准睡觉。当他试图闭上眼睛时,一名警察会拍手,并把他晃醒。第二天早上,他们出示了《监视居住决定书》的传真件,然后将他从警局里带走。
他被带到一家招待所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政府经营的招待所,这种招待所散布整个中国,常常被用来关押正常司法程序之外的人。几名警察护送着他,进入了这个未来六个月将成为他家的房间。墙上有一部摄像头。他唯一的室友将是那三个被他称作“陪护人员”的看守,以及国安人员,负责对他进行无休止的监视和筋疲力尽的审讯。
几个小时中,谢阳受到一系列问题的轮番轰炸,警员们来回交替审讯他,一次两人,有时三人以上。 他们问同样的问题,不记笔记,更多是为了冲击他,而不是收集信息。 谢阳后来发现,共有40多人参与审讯他。
那天晚上,长沙当地国保的一位领导来到他面前。 此时,他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有睡觉了,他们知道这一点。
“我们认为你一天有两个小时休息就可以了,那么你就休息两个小时,我们认为1个小时可以就是1小时,我们认为半小时就是半小时,我们认为5分钟可以那就是5分钟。”
“你现在正在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,你唯一的权利就是服从。”
连续几天,谢阳被迫坐在一个“吊吊椅”上,这是一个塑料凳子堆积组成的粗糙的酷刑装置,有时候,他一天长达20个小时被吊坐在上面。椅子没有椅背,并且很高,以防止腿着地,以这种方式悬挂,可以使血液流动变缓,引起腿部和背部的疼痛和肿胀。肿胀从脚开始,缓慢向上爬,直到整个身体被吞没在痛苦中。谢阳因为本来就有腿伤,更加受不了这样的折磨,他徒劳地告诉过警察:“这样整我会把我整残废的”,他们冷酷无情地回答说:“你别给我讲条件,让你怎样就怎样!”
当他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回答问题时,他的审讯人员会气得跳脚。他们会从凳子上把他拽起来,甩在房间的角落,在监视摄像机的视野之外。一个警察抓着他的手臂,另一个人会踢他,打他,并且用膝盖顶他的腹部。但总是小心避免留下可见的痕迹,他们从不打脸,集中火力打身体。其他时候,谢阳曾被残酷殴打,有一次甚至被打得失去了知觉。
当他被放在“吊吊椅”上时,警员确保他无法移动或改变姿势来让血液流动,或是伸展已经抽筋和肿胀的肌肉。任何时候,每当谢阳试图调整腿,或低头时,一个在他身后的警员就会在他的头后打他,大声说:“如果你一动,我们就可以认为你是在袭警,我们可以采取任何方式来进行处理,我们对于袭警,出手不会客气!”
身体疼痛与精神屈辱相结合。谢阳也必须先报告才能上厕所或喝水,并且长时间不允许他喝水。他们会把瓶子或杯子放在他面前,但是不准他喝。对基本需求的控制使他痛苦。有一次他实在渴的难受拿了放在面前的矿泉水瓶喝水,一个警察抢过去就开始殴打他,说他袭警。
对他的审讯继续进行着,他在“吊吊椅”上受苦地时候,周围会被三四个审讯人员包围。 一个人会直接站在前面,要求他回答问题,总是有一个人从旁边盯着他,另一个潜伏在后面,时刻准备殴打他,并狂吠道:“坐直了!”或其他一些命令。
其他时候,他的一些审问者会坐在他身边,每人都拿着几根点燃的香烟,让浓烟缭绕在他脸上。对于他的抗议,他们回答说:“我们抽烟你管得着吗?我们就愿意这样做。”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向他逼供,“但就是是为了折磨我,为了让我痛苦”,谢阳解释道。
在第一个星期之后,如果审讯人员认为他没有合作,他们就会威胁让他“回炉”(被烟熏)。 酷刑的威胁一直都存在着,他们确信他心里明白。
“谢阳,我们整死你,像整死一只蚂蚁一样。”他们威胁说。
想着他在失踪期间的遭遇,谢阳事后含泪回忆道: “我被他们整死了,家人也不会知道”。
“这种威胁、辱骂、训斥充满每一天的审讯,太多了!”谢阳回忆说。
“我白天休息得很好,”一个审讯者一到晚上就在每次审讯开始前嘲笑他:“每到晚上这个时候我就很兴奋,我就是要故意折磨你,你看着,我要把你折磨成一个疯子,你别以为你以后出去还可以做律师,你以后就是一个废人。”
他们要求谢承认他们给他定下的任何罪行,但更重要的是要把他打垮,直到他不仅仅同意这些指控,更要相信这些指控。
他有三个认罪理由可供选择,以解释他们所说的罪行:他这么做,或是为了名,或是为了利,或者是为了反党和反社会主义。
他们说:“你这个案子你是反革命罪,你以为共产党能放过你?我整死你,没有任何人能帮你”。
指控他所犯的最严重的罪行是反革命罪,在多次反复审讯和酷刑中,焦点都围绕他参与的中国律师非正式网络——中国人权律师团。对于任何有理智的人,这只是一群拥有结社自由的律师,彼此保护,互相支持对方的工作。 然而,对于共产党来说,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反对派力量,是对党持续掌权有威胁的假想敌,在他们的想象中,每个律师都企图通过操纵法律来动摇共产党的统治。
关押谢阳的人并没有将酷刑仅仅局限于对他本人的身体和精神虐待。
折磨谢阳的人威胁他,要把这种野蛮行径扩散到他的家属身上。他们明确表示,他们会摧毁任何与他接近的人的生活。
“你老婆在湖大(湖南大学)当教授,她经济上难道就没有一点问题?”
“我们也知道你有一个有出息的侄子,在湖南信访局,难道他就那么干净?你不要逼我们去查他们。”
“你老婆开车带着孩子的时候要注意交通安全,现在这个社会交通事故比较多”。
“这个案子,我们没有任何限度地往下整,包括你所在的律师事务所,你的同事朋友,我们想整谁,想怎样整就怎样整。”
在被秘密拘禁几个月后,10月下旬的一天,谢阳开始不停地颤抖和出冷汗。谢阳恐怕有生命危险,就让他的拘禁者把他带到医院。
谢阳担心,他要是死了,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不会知道。这时,谢阳看到窗外有一些人,就对他们喊出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单位,她的电话号码,并请他们联系她。“我是谢阳律师,我被长沙国保关押在这里,他们没有通知我的家人。请通知我老婆,我生病了,我要治病!”
那天晚上,一位穿便服的肮脏的男人进来,直接走到谢阳的面前,一只手顶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在墙上,他一动都不能动,呼吸都不能,另一只手左右打他耳光,他被顶着胸口非常非常痛,谢阳回忆说,他当时半昏厥了过去。
在被指居六个月后,谢阳因“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”而于2016年1月正式被逮捕,并被转移到了看守所。